第八章 必須見“紅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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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必須見“紅”
正逢鼎盛期，耀華廠一下子新進百餘人，人員結構、產量、市場都在擴充中。各個部門都在調整跟進，最焦頭爛額的是老莊，他是個工農兵大學生，平時主要負責廠裏的宣傳工作和寫寫公文之類的。現在突然要他具體安排兩個月的青工培訓工作，他摸不著頭腦了，在小樓裏兜兜轉轉，跑上跑下的，見著人就把啤酒瓶眼鏡伸到人家眼皮底下，抱怨道，“這種事體忒覆雜了，叫我一個人哪能弄？”
他走下樓，在過道上遇見葉大姐了，又把啤酒瓶眼鏡伸到人家眼皮底下開始抱怨，葉大姐就跳將了起來，說，“你有啥好叫的呢，不過是一樁突擊性的生活，再煩也就兩個月的辰光。我這邊才叫煩呢，那可是持久戰，這一下子增添了六十來個女工，我就是不工作每天跑廁所也來不及。”
老莊楞了一下，馬上就明白了是什麽事，他推了推眼鏡笑笑，說，“那是那是，你那邊都是女人的事體，就更麻煩了。”說著便晃著腦袋自顧自地走了。
葉大姐一轉身，正遇上走過來的尚小顏，她一把拽住小顏的胳膊，說，“噢喲，差點把你給漏網了，跟我去一趟工會辦公室。”
工會辦公室與勞資科都在一樓，不過幾步路的距離。小顏一邊問啥事體，一邊就稀裏糊塗地跟著葉大姐來到了辦公室。工會主席老蔡坐在裏面，小顏叫了一聲蔡師傅，老蔡只是朝著她點點頭，然後起身往門外走了。做啥我一進來，他就往外走？小顏正疑惑著，葉大姐已經從櫥櫃裏拿出一本黑色的硬面抄，放在她跟前的桌子上，說，“車間裏新來的女職工都登記過了，你也登記一下。”
翻開本子，第一個頁面寫著：女職工例假登記表。後面便是每一個女職工的例假記錄。表格形式，一人一年一份表格，來例假的日期用紅筆打鉤，將一年的打鉤連線起來，就能看出這名女工月經的基本規律。這不是暴露個人隱私麽？小顏心裏嘀咕著，嘴上不敢說，既然大家都要登記，那就是廠規了。她照著別人的樣式，也在一張新劃的表格上作了登記。葉大姐收起本子，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，說：
“這是我專門建立的檔案，女工委員最吃力的事體就是這項計劃生育工作，我每天上班第一樁事，就是翻開這個本子查看，哪幾個人到日子了，要開始盯牢了。自從我接管，我們耀華廠的計劃生育工作每年都評上先進。”
“葉大姐真是辛苦了。”尚小顏口頭敷衍著，心裏著實不是個滋味。
出門的時候，小顏見老蔡在過道上抽煙，煙霧繚繞，光線偏暗，他背對著她，卻能讓她感到他對她的冷淡。她遲疑了一下，也不招呼了，快走幾步踅入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葉大姐頭發灰白，腿短，矮胖，即使走路走得快也像在蹣跚。而且大家還特別喜歡看她快步地蹣跚，有唐老鴨的萌態。她臉盤大，五官長得比較開，笑起來有喜感，廠裏人說她是一個啰嗦的老太婆。但是葉大姐是個熱心人，她的啰嗦也成了熱心的啰嗦，大家並不反感。耀華廠的計劃生育做得好總公司是出了名的，廠裏每年都能拿到一筆獎勵費，葉大姐功不可沒。雖說她主要崗位在計劃科，但她兼職的女工委員的瑣碎事情遠遠大於她的本職。如果說以前夏天貴兼職顧問會被人說管閑事，那麽葉大姐的兼職就是必須了。她的方法推廣起來就是兩個字“死盯”，所有女職工的例假日期必須登記，每個來了“老朋友”的女職工都要到她這裏報到，然後一起去女廁所見證，葉大姐是非要眼見為實的。
“爽氣點”或是“快點，我還有事體。”每次葉大姐總是面無表情地這麽兩句話，就好像是婦產科醫生對著需要婦檢的女人那樣的司空見慣。盡管每個月都要接受檢查，但每個女工褪下褲子的這個動作總是慢吞吞的，尤其是姑娘家扭扭捏捏羞答答的，剛褪下褲頭又往上拉。葉大姐就不耐煩了，“沒看清楚，再來一遍。”起碼要有數秒鐘的定格，她要鑒別一下，究竟是紅藥水的紅，還是月經紅，因為她遇到過有人塗抹紅藥水企圖蒙混過關。有的老資格女工就要同她說玩笑話了，“葉大姐儂看看清楚，吃不準的話，最好再聞聞氣味，就不會搞錯了。”聽到這樣的嘲諷，葉大姐是不回應的，通常只是翻一記白眼，一副幹部不同群眾計較的樣子，然後冷靜地說，“下一個。”再繼續檢查下一位。鑒別下來情況正常的，然後批一張條子，被檢查者就可以去醫務室領取一包經期衛生紙。因為衛生紙的條形如同雲片糕的外包裝形狀，女職工便戲稱為“條頭糕”。若是誰過了日期還沒來報到的，葉大姐就沒忘沒了地追蹤，如此的話，若是誰有個什麽閃失，發生意外妊娠的話，必將消滅在萌芽之中。
雖然葉大姐一直挺有成就感，但有一回，不知怎麽，她卻做夢了。夢見一群“小浮屍”從天而降，怒目而視，齊刷刷地立在她枕邊，那些萌芽中的胚胎，竟然變成了一個個嬰孩，把她從夢中驚醒。黑暗中的她，拍著自己的胸脯，連連作揖，口中喃喃：小乖乖們，可別嚇著我，我也是在響應國家號召，執行基本國策呀。
工會主席老蔡倒是專職的，可他一大男人也幫不上忙，新添了幾十名女工，每月必須跟著多跑幾十趟廁所，這個倒是實打實的生活。葉大姐一邊叫苦連天，一邊上躥下跳，一邊又樂此不疲，她的熱心和啰嗦也得到了盡情的發揮，好像全廠上下就數她的工作量最大。
廠部開會決定再為葉大姐補充一個合適的助手。其實葉大姐也無所謂，她也享受這樣的忙活，上躥下跳的突出了她的重要性。只是自己既然在“抱怨”太忙，也不好意思拒絕廠部推薦助手的好意。後來挑來選去，結果挑上了質檢科丁莉，一來丁莉是鄧家俊的妻子，有幹部家屬效應，二來她在車間大樓上班，與女職工更接近，跑廁所檢查更方便。丁莉剛生完孩子來上班，雖然她也是個熱心人，但攤上這份兼職，也有點哭笑不得。對葉大姐說恐怕自己忙不過來。葉大姐說這種事體又不需要加班的，忙不過來還有我呢。丁莉推辭不了，又見葉大姐是誠心的，只得應承了。對葉大姐來說，手下多了一個可以差遣的人，又提升她為工會副主席，加了一級工資，葉大姐開心了，更起勁了。
但是，葉大姐開心是一時的，更多的還是提心呀，廠裏那麽多女工，又怎麽能做到萬無一失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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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下樓，在過道上遇見葉大姐了，又把啤酒瓶眼鏡伸到人家眼皮底下開始抱怨，葉大姐就跳將了起來，說，“你有啥好叫的呢，不過是一樁突擊性的生活，再煩也就兩個月的辰光。我這邊才叫煩呢，那可是持久戰，這一下子增添了六十來個女工，我就是不工作每天跑廁所也來不及。”
老莊楞了一下，馬上就明白了是什麽事，他推了推眼鏡笑笑，說，“那是那是，你那邊都是女人的事體，就更麻煩了。”說著便晃著腦袋自顧自地走了。
葉大姐一轉身，正遇上走過來的尚小顏，她一把拽住小顏的胳膊，說，“噢喲，差點把你給漏網了，跟我去一趟工會辦公室。”
工會辦公室與勞資科都在一樓，不過幾步路的距離。小顏一邊問啥事體，一邊就稀裏糊塗地跟著葉大姐來到了辦公室。工會主席老蔡坐在裏面，小顏叫了一聲蔡師傅，老蔡只是朝著她點點頭，然後起身往門外走了。做啥我一進來，他就往外走？小顏正疑惑著，葉大姐已經從櫥櫃裏拿出一本黑色的硬面抄，放在她跟前的桌子上，說，“車間裏新來的女職工都登記過了，你也登記一下。”
翻開本子，第一個頁面寫著：女職工例假登記表。後面便是每一個女職工的例假記錄。表格形式，一人一年一份表格，來例假的日期用紅筆打鉤，將一年的打鉤連線起來，就能看出這名女工月經的基本規律。這不是暴露個人隱私麽？小顏心裏嘀咕著，嘴上不敢說，既然大家都要登記，那就是廠規了。她照著別人的樣式，也在一張新劃的表格上作了登記。葉大姐收起本子，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，說：
“這是我專門建立的檔案，女工委員最吃力的事體就是這項計劃生育工作，我每天上班第一樁事，就是翻開這個本子查看，哪幾個人到日子了，要開始盯牢了。自從我接管，我們耀華廠的計劃生育工作每年都評上先進。”
“葉大姐真是辛苦了。”尚小顏口頭敷衍著，心裏著實不是個滋味。
出門的時候，小顏見老蔡在過道上抽煙，煙霧繚繞，光線偏暗，他背對著她，卻能讓她感到他對她的冷淡。她遲疑了一下，也不招呼了，快走幾步踅入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葉大姐頭發灰白，腿短，矮胖，即使走路走得快也像在蹣跚。而且大家還特別喜歡看她快步地蹣跚，有唐老鴨的萌態。她臉盤大，五官長得比較開，笑起來有喜感，廠裏人說她是一個啰嗦的老太婆。但是葉大姐是個熱心人，她的啰嗦也成了熱心的啰嗦，大家並不反感。耀華廠的計劃生育做得好總公司是出了名的，廠裏每年都能拿到一筆獎勵費，葉大姐功不可沒。雖說她主要崗位在計劃科，但她兼職的女工委員的瑣碎事情遠遠大於她的本職。如果說以前夏天貴兼職顧問會被人說管閑事，那麽葉大姐的兼職就是必須了。她的方法推廣起來就是兩個字“死盯”，所有女職工的例假日期必須登記，每個來了“老朋友”的女職工都要到她這裏報到，然後一起去女廁所見證，葉大姐是非要眼見為實的。
“爽氣點”或是“快點，我還有事體。”每次葉大姐總是面無表情地這麽兩句話，就好像是婦產科醫生對著需要婦檢的女人那樣的司空見慣。盡管每個月都要接受檢查，但每個女工褪下褲子的這個動作總是慢吞吞的，尤其是姑娘家扭扭捏捏羞答答的，剛褪下褲頭又往上拉。葉大姐就不耐煩了，“沒看清楚，再來一遍。”起碼要有數秒鐘的定格，她要鑒別一下，究竟是紅藥水的紅，還是月經紅，因為她遇到過有人塗抹紅藥水企圖蒙混過關。有的老資格女工就要同她說玩笑話了，“葉大姐儂看看清楚，吃不準的話，最好再聞聞氣味，就不會搞錯了。”聽到這樣的嘲諷，葉大姐是不回應的，通常只是翻一記白眼，一副幹部不同群眾計較的樣子，然後冷靜地說，“下一個。”再繼續檢查下一位。鑒別下來情況正常的，然後批一張條子，被檢查者就可以去醫務室領取一包經期衛生紙。因為衛生紙的條形如同雲片糕的外包裝形狀，女職工便戲稱為“條頭糕”。若是誰過了日期還沒來報到的，葉大姐就沒忘沒了地追蹤，如此的話，若是誰有個什麽閃失，發生意外妊娠的話，必將消滅在萌芽之中。
雖然葉大姐一直挺有成就感，但有一回，不知怎麽，她卻做夢了。夢見一群“小浮屍”從天而降，怒目而視，齊刷刷地立在她枕邊，那些萌芽中的胚胎，竟然變成了一個個嬰孩，把她從夢中驚醒。黑暗中的她，拍著自己的胸脯，連連作揖，口中喃喃：小乖乖們，可別嚇著我，我也是在響應國家號召，執行基本國策呀。
工會主席老蔡倒是專職的，可他一大男人也幫不上忙，新添了幾十名女工，每月必須跟著多跑幾十趟廁所，這個倒是實打實的生活。葉大姐一邊叫苦連天，一邊上躥下跳，一邊又樂此不疲，她的熱心和啰嗦也得到了盡情的發揮，好像全廠上下就數她的工作量最大。
廠部開會決定再為葉大姐補充一個合適的助手。其實葉大姐也無所謂，她也享受這樣的忙活，上躥下跳的突出了她的重要性。只是自己既然在“抱怨”太忙，也不好意思拒絕廠部推薦助手的好意。後來挑來選去，結果挑上了質檢科丁莉，一來丁莉是鄧家俊的妻子，有幹部家屬效應，二來她在車間大樓上班，與女職工更接近，跑廁所檢查更方便。丁莉剛生完孩子來上班，雖然她也是個熱心人，但攤上這份兼職，也有點哭笑不得。對葉大姐說恐怕自己忙不過來。葉大姐說這種事體又不需要加班的，忙不過來還有我呢。丁莉推辭不了，又見葉大姐是誠心的，只得應承了。對葉大姐來說，手下多了一個可以差遣的人，又提升她為工會副主席，加了一級工資，葉大姐開心了，更起勁了。
但是，葉大姐開心是一時的，更多的還是提心呀，廠裏那麽多女工，又怎麽能做到萬無一失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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